大殷女宦寻案录

三更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月初五，雨夜，丑时，三更鬼。，像壁虎一般跃出墙头，隐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滴水巷里，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她的蓑帽上，在她心中敲响了蹊跷的鼓点。？，画框里绷着一匹上好的月白素缎，缎面上已用淡墨勾定了底样，那是冬祭的宏大场景，文武百官，仪仗旌旗，层层叠叠，蔚为壮观。，她一家人就死在那个冬天了。，她盯着永昌伯府不是一两天了，除了这幅绣品，并未找到一丝一毫与她家灭门案相关的线索。，永昌伯夫人逃不开干系。“喂，前面那位夜行侠，好大的胃口啊，偷到永昌伯府啦！”，并未回身。“小爷跟你说话呢，你有点礼貌啊，好歹吱一声啊？”，缓缓转过身，透过厚厚的雨幕瞧见了那张阴魂不散的脸。！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，借着闪电晃眼的瞬间，“铮”的一声，绣春刀出鞘，卫琢提了刀欺身上前，宋三春侧身一闪，借着绣春刀的银芒看清了来人——锦衣卫总旗卫琢。，腰配绣春刀，身姿挺拔，剑眉斜飞入鬓，星目含威，眉宇间是沙场淬出来的英气。眼角那颗朱砂痣，点在他硬朗的面庞上，硬生生化出三分旖旎，如同雪地里开得明艳的一朵山茱萸，冷峻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**。，卫琢抬手去抓宋三春脸上的面巾，谁料，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从他的*部瞬间蔓延至全身，咣当一声，绣春刀掉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水花。，疼得龇牙咧嘴，气急败坏地骂道：“好你个小**，大家都是男人，男人何苦为难男人，小爷若是日后断子绝孙，非按着你的脑袋去我家祖坟认祖归宗不可！”
宋三春轻嗤一声，败者死于话多，亘古不变。
等卫琢缓过劲儿，捡起地上的刀，哪还有宋三春的影子。
“怎么跟耗子似的，一眨眼工夫就钻没了？”
他嘀嘀咕咕四处寻找宋三春的身影，然而宋三春已然回了夜枭卫。
她转身翻进后院，回了房，等她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换了一身绯色的宦官袍子，往夜枭卫的地牢里钻。
卯时，兔出窝。
夜枭卫地牢的石墙渗着终年不散的潮气，水珠顺着墙缝蜿蜒而下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滩黑黢黢的水洼，倒映着刑架上摇曳的牛油灯火。
宋三春经过一口水缸，顺手抄起缸里的瓢子舀了一瓢水，快步走到刑架跟前，抬手把那瓢水泼了上去。
“呃——”
刑架上的人愕然惊醒，惊魂未定地盯着面前的小太监，他的声音惊动了一旁坐在圈椅上打盹的卫人。
那卫人睁眼一瞧，吓了一跳，哐当一声，怀里抱着的尖刀砸在地上，他从圈椅上滚下来，捡起刀，战战兢兢地说：“掌、令，掌令，您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宋三春应了一声，坐回圈椅上，宋三春跷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撮指甲，抬了抬下颌，示意卫人，继续审。
“三年前，我大殷明令禁止与西戎各部通商，即便连那砍头的刀都是你楚家造的，可那侩子手不姓楚啊。”
她的嗓音好似被火燎透了，是一种从余烬里扒拉出来没烧完的半截朽木桩子搓出来的声音。
“你想清楚，这罪名当真要自己担吗？”
那人恨恨地瞪着宋三春，咬紧牙关，倒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。
宋三春哼笑一声，抬眼看卫人。
“掌令，还弹吗？”
宋三春点了点头：“继续弹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落在旁人耳朵里，是扎进鼓膜的尖刀。
行刑的卫人应了一声 “是”，转身走向刑架。
那是一架用百年老榆木打造的刑床，四角钉着粗如儿臂的铁环，楚家商号的掌柜楚明远就被牢牢锁在上面。
他的上衣早已被撕成碎布，胸口纵横交错着数道尚未结痂的血痕，肋骨在惨白的皮肤下根根凸起，像一架被剥了皮的琵琶骨。
卫人提着手里的尖刀上前，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，即将奏响地牢里最刺耳的琵琶曲。
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“楚” 字 ，正是家财万贯的楚妃娘家人自告奋勇，为大殷朝军队打造的一批兵器。
卫人的刀还没落在楚明远皮肉上，牢房里骤然响起杀猪一般的惨叫：“啊！宋三春！你不得好死!楚妃娘**人你也敢动！你天打雷劈！”
宋三春蹙了蹙眉，太吵了太吵了，她站起身，掸了掸落在袍子上的指甲屑，摆了摆手，转身往外去：“算了，不审了，杀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
卫人尖刀一横，往楚明远喉间划去——
“等等。”
那卫人的刀离楚明远的喉头只有三寸，他蓦地刹住。
“我这身衣服新换的，等我出去了，别溅我一身血。”
宋三春从地牢里出来，已经是巳时了，雨停了，日挂东南，于云罅间漏下碎金数缕，照得街巷青石板路碎金粼粼。
她伸了个懒腰，往夜枭卫西边的厨房去，刚走了半道，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，那人胡子拉碴，穿着一身灰**服，腰间别着一把开山刀，双臂抱在身前。
似乎故意找碴一般，宋三春往哪挪，他就挡在哪儿。
“啧！”宋三春不耐烦地看着他：“忙活一上午了，一口饭没吃，您是一点都不心疼我啊？”
“呵呵，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，在外头瞎遛达？”那人笑得粗犷，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摸出两个包子，往她手里一塞：“路上吃。”
“路上？”
“十七叔，您该不会忘了，我已经不做暗卫的任务了吧，人家现在是掌令，掌令！夜枭卫里，一人之下，千人之上的宋掌令！”
姜十七眯起眼睛，摆了摆手，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表情，说：“有个桩子漏了，大人让你去处理。”
宋三春压着气性儿，她都是掌令了，怎么什么阿猫阿狗还要她处理。
“得，我算是看明白了，我以为落一个大人的义子这名号得多唬人呢，闹了半天，从前把我当刀使，现在把我当牲口使啊！”
姜十七收了笑意，叹了一口气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漏的是花云燕。”
宋三春眼底一滞，收起了嬉皮笑脸，忖了片刻道：“怎么漏的？”
“云秀院昨晚发生了一起命案，命案现场留下了花云燕的踪迹，人这会儿被刑部那个刺头儿带去云秀院问话了，你得麻溜的，赶在她被带回刑部前处理掉。”
宋三春轻抽一口气，若有所思地越过姜十七往卫所大门方向去。
“小春儿！”
姜十七叫住她，讳莫如深地看着她，“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？你知道的，大人最忌讳我们背着他私自动用夜枭卫的桩子。”
宋三春没说话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小春儿！”
宋三春不耐烦地转过身，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门口有个锦衣卫的狗，闻着味儿来的，你是不是让人盯上了？”
宋三春抿了抿唇，“我哪都没去，刚杀的楚明远，还热乎着，带他进来瞧吧。”
“哎哎哎——你——”
说完，宋三春转身往后门去了，任凭姜十七在后头气急败坏地跳脚，她把包子塞进嘴里，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夜枭卫。
路上，宋三春走得心神不宁，花云燕漏了跟她有关系吗？很可能，她让花云燕帮她盯两个人，若是因此漏的，她还真不好昧着良心处理了花云燕。
“宋掌令啊，出去玩啊？”
“嗯。”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：去杀个人。
一列巡城兵马司打她身边路过，她没留意谁跟她打招呼，只是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匆匆往云秀院后门去了。
宋三春抱着胳膊倚在云秀院后门，透过门缝，檐角雨滴顺着珠帘滴滴答答，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，小坑里倒映着一张娇憨却涨红了的脸。
“花云燕，琳琅的死是否与你有关？”
花云燕生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，跟刚出笼的发面馒头似的，白净暄软，眉眼间透着一团喜气。就是天下第一的相师贴脸来瞧，都得拱手称赞一声***菩萨在世都生不出这副软和慈善的脸，可她偏偏是个老*。
与云秀院相隔一条街，云笙院的老*。
花云燕此时脸上一团怨气，咬牙瞪着面前趾高气扬的人。
宋三春随她的视线看去——刑部侍郎卫晏。
他站在一口井边上，捧着一幅画卷，站得挺拔，画卷底下的手指随意地勾着一支笔。
宋三春叹了一口气，今日出门没看皇历，走背字儿。
刚让卫琢像狗撵的一样追到家门口，这会儿出了门又碰上他兄长。
这案子落到锦衣卫还有转圜的余地，可落到刑部手里……难搞。
大殷朝重武轻文，这等剑走偏锋的风气吹遍大街小巷，是个人都会耍两下子，偏偏这位卫大人，一头扎进文官的队伍里，看起来是个体面人，在朝堂上跟武官吵架，一激动用芴板给人脑袋瓜子砸开了瓢。
砸完往文官队伍里一躲，气得对面没办法，总不能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吧。
**好见，小鬼难缠。
卫晏难搞就在，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人。
“大人，我冤枉啊！”
卫晏下巴往天上戳，漫不经心地收起画卷，从袖筒扯出一片红云纱抬手一抛，那红云纱轻飘飘落在花云燕面前，花云燕面色几变，眼珠子滴溜转，心里已经是百转千回。
卫晏指着云秀院后门西南角一座矮墙，那面墙挂满了凌霄花，花枝探出墙头，远远瞧着，像是泼了一墙的余晖，这片红云纱便是从那墙头取下来的。
“你房中，我已派人**过了，你有一件红云纱裙裙角破损，想必，便是半夜**而入时，留下的吧？”
花云燕霎时间面色惨白，**微颤，嗫嚅半晌，稳住声线道：“我与琳琅无冤无仇，我、我没必要杀她……”
“哦？那就是说，你能杀得了她？”
花云燕瞳子一滞，不可置信地仰起脸，心说这人怎么这般无中生有，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，简直不可理喻！
宋三春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，放在两眼之间，瞄着花云燕头部的前关穴，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花云燕。
夜枭卫的规矩，若是暗桩身份暴露，为免在严刑拷打下说出不该说的，需自我了断。
显然，花云燕不怎么听话，都被人拎到跟前了，她那双狡黠的瞳子依旧在为自己谋求生路。
忽然，一只金腰燕从墙后扑棱着了上墙头，落在后门门角，花云燕分神的间隙，余光瞥见门后的一抹红色，随即嘴角勾起老谋深算的笑意，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：“大人您可真有意思，您非要把黑的说成白的，也成！我能杀她，可我没有，因为我夜观天象，天机告诉我近日不宜杀生，行了吗？”
什么乱七八糟的？卫晏听了一头雾水，这花云燕被吓傻了吗？
他没听明白，宋三春可是听明白了，花云燕的意思，宋三春要打听的事，她打听到了。
宋三春踟蹰片刻，从怀里摸出一对筊杯，双手合十捧在眉心，默念几句，朝上空一抛，噼啪两声极为清脆的碰撞声，一正一反落地。
是允杯。留她的命是天意。
宋三春刚要站起身，那金腰燕腾地一下又飞出门外落在她的一只筊杯上，欠不喽嗖用爪子一勾，将允杯掀成了阴杯。
这是要花云燕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