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忘记世界以前

我二十六岁那年，医生告诉我，我的大脑会一点点把世界删掉。
先删掉昨天。
再删掉上个月。
最后删掉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忘的人。
我回家翻出高中毕业照，盯着上面四十多张年轻的脸，看了整整一夜。
很多名字，我已经叫不出来了。
于是我发了一条朋友圈：
「听说我会先忘记最近的人，再忘记很久以前的人。
趁我还记得一点，想去见见照片里这些老同学。」
半小时后，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很低：
「许念，我是江辞。」
我握着手机，想了很久。
没想起来。
他沉默几秒，轻声补了一句：
「高二那年，我坐你旁边。」

确诊那天，外面下着很大的雨。
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。
我坐在诊室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检查报告。
纸边被我捏皱了。
医生说得很委婉。
罕见。
进行性。
不可逆。
建议家属陪同。
我听懂了。
翻译**话就是：我会慢慢忘掉很多东西，而且没得治。
我妈去世早，我爸再婚后去了外地，逢年过节才给我发红包。
家属？
我还真没有。
医生看我一个人坐着，叹了口气：
「许小姐，你现在最好开始做记录。写日记，录音，拍视频。以后这些东西对你有帮助。」
我点点头。
走出医院时，我突然想不起自己把伞放哪了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雨砸在地上。
脑子空了一块。
像有人拿橡皮擦，轻轻抹掉了一个小角。
我在包里翻了很久。
翻到一把钥匙，一支口红，几张**。
最后才想起来，今天出门时，我根本没带伞。
真好笑。
我站在雨里笑了一下。
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回到出租屋，我把自己关进房间。
屋子很小。
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木桌。
桌上摆着我给出版社做插画的稿子。
线条画到一半。
人物的眼睛还没补上。
我盯着那双空白的眼睛，突然很害怕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活着，却连自己是谁都抓不住。
我开始翻柜子。
翻出旧相册，翻出成绩单，翻出高中毕业那年留下的纪念册。
最后，在一个铁盒里找到了毕业照。
照片已经有点发黄。
四十七个人挤在教学楼前，笑得傻兮兮的。
我在第二排最边上，短头发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。
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。
他垂着眼，没看镜头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眼熟。
但名字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照片背后密密麻麻写着签名。
有些字张牙舞爪，有些字圆滚滚。
「许念，前程似锦。」
「以后别忘了我！」
「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啊。」
我看着那句「别忘了我」，突然笑不出来了。
真**。
他们当年大概只是随手写的祝福。
谁能想到，多年后会变成一句诅咒。
我拍下毕业照，发了朋友圈。
配文很短。
「医生说我会先忘记最近的人，再忘记很久以前的人。趁我还记得，想去见一见照片里这些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老同学。」
发完后，我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没指望有人回应。
我们毕业八年了。
群早就安静。
朋友圈也只剩点赞之交。
大家都忙着挣钱，结婚，生小孩，熬夜加班，假装生活还不错。
谁会为了一个快忘事的人，特意出现？
半小时后，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电话那边很安静，只有一点风声。
男人开口：
「许念，我是江辞。」
我愣住。
江辞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，砸进很深的水里。
有波纹。
但没浮起来。
我没说话。
他像是猜到，声音放得更轻：
「高二那年，我坐你旁边。」
我下意识回头，看向毕业照上那个垂眼的男生。
「哦。」
我说，「你是那个……不爱说话的？」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「嗯，是我。」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问：
「你现在在哪？」
我说了地址。
他又问：
「明天有空吗？」
我皱眉：「干什么？」
「去见第一个同学。」
我愣了：「你要陪我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用上班？」
他顿了顿：「已经辞了。」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「你疯了？」
他语气平静得离谱：「没有。工作还能再找，时间不一定等人。」
我握着手机，喉咙发紧。
这话太重了。
重到我有点喘不过气。
我和他很熟吗？
好像没有。
至少我记忆里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交情。
普通同学。
普通同桌。
也许借过橡皮。
也许抄过作业。
然后毕业，散场，各奔东西。
就这样。
我说：「江辞，你不用这样。我只是随便发一下，不是真的要麻烦谁。」
他说：「不是麻烦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他说：「是我想去。」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他出现在我楼下。
黑色外套，肩上背着包。
比照片里高很多，也沉稳很多。
眉眼还是淡的。
像一场落在远处的雪。
他手里拎着一台旧录音机。
银灰色，边角磨损，一看就有年头。
我盯着那东西：「这是什么？」
他说：「用来存声音。」
「手机不能录？」
「手机会坏，会换，会被删。这个更像证物。」
我笑了：「你还挺复古。」
他也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他把一本册子递给我。
里面夹着毕业照复印件。
背后四十七个名字，被他一个个抄了下来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城市、****、备注。
有些写着「已确认」。
有些写着「待联系」。
我翻了几页，心里突然发慌。
「你什么时候弄的？」
「昨晚。」
「一晚上？」
「嗯。」
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我低头看那本册子，指尖发凉。
这人真的疯了。
我说：「我可能会忘记你。」
他说：「没关系。」
「我可能今天记得，明天就不记得。」
「那我明天再说一遍。」
「你图什么？」
他看着我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「许念，你先别问这个。我们先去找人。」
第一站在城西。
我们去见班里的学习委员，叶晴。
她现在是小学老师。
见到我时，她先是愣了几秒，然后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抱住我，力气大得吓人。
「许念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？」
我僵着手，不知道该不该回抱。
我记不得我们多熟。
但她哭得像丢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回来。
江辞在旁边打开录音机。
叶晴擦了擦眼泪，对着机器说：
「高三那年，我爸妈离婚，我妈不要我，我爸天天喝酒。那段时间我没钱吃晚饭，你每天都说自己减肥，把饭卡塞给我。」
我愣住。
「我？」
叶晴点头，哭着笑：
「你还骗我说，食堂阿姨给你多充了钱，不花浪费。许念，你知不知道，我后来才发现，那段时间你晚自**喝白水。」
我完全不记得。
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可叶晴看我的眼神太真了。
真到我没法怀疑。
她又说：
「我现在当老师，就是因为你。那时候我想，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站到***，我一定要看见班里那些不说话的小孩。」
录音机转动着。
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我坐在她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小学生。
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原来我曾经做过这样的事。
原来我不是一个正在被删掉的人。
我也曾经，在别人心里留下过东西。
离开学校时，叶晴塞给我一盒糖。
「你以前最爱这个。」
我低头看。
薄荷糖。
蓝色铁盒。
我捏着盒子，脑子里闪过一点模糊画面。
课桌。
书本。
少年垂着眼。
还有一颗躺在桌洞里的糖。
我猛地抬头看江辞。
他正替我拉开车门。
神色平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问：「我以前很爱吃薄荷糖吗？」
他手指顿了顿。
「嗯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
他看着我，回答很轻：
「我也记得这个味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