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利院的晚饭是白菜炖粉条。
秦溯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的老位置上,低着头慢慢吃。
旁边桌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抢一块肉,筷子碰得叮当响,最后被赵阿姨一人敲了一下脑袋,才老实下来。
秦溯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他从小就这样,不爱出声,不爱凑热闹,能躲就躲。
福利院的阿姨们说他“懂事”,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懂事,只是怕麻烦。
事情找上来的那种麻烦,人多了的那种麻烦,被人注意到的那种麻烦
不说话就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,不凑热闹就不会被卷进去。
这个道理他在七岁那年就懂了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。
秦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。
福利院的老档案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“男,1997年8月19日,晨,城西桥洞”,以及一个姓氏:秦。
他的名字是院长起的。
院长姓李,叫
李贵,福利院里人人都叫他老李,孩子们也跟着叫。
“溯。”
老李当时说。
“意思是追溯来处。好名字。以后这孩子出息了,说不定能顺着这个字找到根呢。”
秦溯没找到根。
但他在福利院找到了一个家。
……
福利院的铁皮屋顶到了秋天就开始漏风,风从接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锈蚀的铁腥味。
窗玻璃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缝,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,风一吹胶带就微微鼓起来,发出极轻的啪嗒声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吃完了小半碗饭。老李过来坐下了。
“小溯。”
秦溯抬头,看见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端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人坐下时习惯性地摸了摸别在裤腰上的那只旧烟斗,木头弯斗,斗钵已经被手心磨得油亮,铜箍的边角有些发黑了。
老李不常抽烟,说是“有小孩的地方不抽”,但那烟斗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有时候叼在嘴里,有时候就攥在手里摩挲,像是这么多年下来,手心里没有那个形状就不踏实。
“今天怎么吃这么少?”老李把碗里的肉片夹到他碗里,“小孩子,正长身体呢。”
“我都十八了,不长了。”
“那不是更要吃?”老李笑了笑,筷子没停,又夹了两筷子菜过去。
“小溯啊,后天是你生日,爷爷给你煮个鸡蛋吃。”
秦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。
老李每年都这么说,每年都煮。
福利院里每一个孩子生日,老李都会煮一个鸡蛋。
用食堂的旧铝锅煮的,煮到蛋黄刚刚凝固、边缘还不发青的那个程度,火候从来没变过。
秦溯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拒绝。
因为他知道老李的脾气,答应了就会做,你拒绝了能念叨你一个月。
食堂的灯光在天黑之前六点左右准时亮起来,先是闪两下,然后灰白的光填满整个屋子。
孩子们开始往外跑,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。
赵阿姨在门口喊“别跑别跑摔了”,声音被笑声盖过去大半。
秦溯坐着没有动,等老李把那碗饭慢慢吃完了,才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晚上七点多,
秦溯帮赵阿姨把碗筷收拾好,然后去院子里收被褥。
傍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,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远处工地的扬尘和柴油味。
他把晒了一天的被单叠好抱在怀里,正要往回走。
忽然间,
秦溯听见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那声音不太像狗,也不太像人。
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用尽全力挤出来的一截。
秦溯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听了三秒钟。
那声音没有再出现,远处有货车驶过,轰鸣声从低到高又渐渐远去,福利院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的笑声,还在追逐打闹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被单抱紧了些,快步走回楼里。
晚上八点半,二楼活动室。
他坐在靠墙的小桌前帮老李整理账本,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光只能照亮桌面那么大一块地方,边缘之外就是昏昏暗暗的。
老李坐在对面的布沙发上,靠着靠背,手搭在膝盖上。
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新闻频道主持人的语速不快不慢,**里偶尔闪过几帧模糊的街景画面。
“近日,多地出现动物异常攻击人类的报告。专家表示,这可能与某种新型病毒的跨物种传播有关,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防范,尽量避免夜间外出......”
老李皱眉。
“小溯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觉不觉得......最近不太对劲?”
秦溯从账本上抬起头: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就是最近感觉街上的人变少了。”
老李的眉头压得更低了一些。
“今天下午我去买菜,市场空了一半,比平时少太多了。而且你听到刚才电视上播的没有?‘动物异常攻击人类’。前些天城东那个菜市场,有条野狗**了三个人。”
“可能真是病毒?”
秦溯说。
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。
新闻里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,但电视里每天都有人在说不同的话,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,他也分不太清楚。
“病毒只让动物发疯吗?”
老李看向窗外,路灯下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。
他把烟斗叼在嘴里,没点,“我总觉得......有什么事情要来了。”
秦溯没说话。
他不擅长接这种话,而且他一直觉得老李是个过度担忧的人,从
秦溯小时候就这样,老是怕他饿着、怕他冻着、怕他学坏、怕他被人欺负。
操了一辈子的心,也没见什么事真的发生。
他合上账本: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。早点睡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“也是。睡吧。”
那天晚上,
秦溯躺在床上,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夜里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来了干燥和凉意。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隐约听到风中夹着一声很远的嚎叫。
他没睁眼。十几年来,福利院的夜晚一直很安静。
他以为今夜也是一样。
但是今夜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