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傍晚五点半，装潢店卷闸门缓缓拉下来，金属摩擦发出沉闷的哗啦声。江晚把最后一笔应付账款录入电脑，保存好表格，合上财务软件。店里的账本、收据、合同都理整齐收进铁皮柜，锁扣“咔哒”一声扣紧。，小店规模不大，属于个体户，平时事情繁杂，核对收支、记流水、***，大大小小的账目都是她一手打理。从一早开门对账，接待供货商，到傍晚收尾盘点，一整天坐下来，肩膀酸得抬不起来。她抬手慢慢揉了揉僵硬的后颈，指尖按压着酸胀的肌肉，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往外走。，车窗降下来，他探出头朝江晚招手：“快点，朋友们约的饭局，别让大家等太久。”，扣安全带的时候随口问：“今天都哪些人一起？还是咱们常来往的老圈子这批人，往后咱们会跟着轮流请客聚餐。”林国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，“有几个你之前没见过的，等下到包厢再给你介绍。老周、阿梅他们应该已经都到了。”，只是轻轻点点头。在此之前，她从未想过，2021年春天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，这场临时赴约的饭局，会开启往后六年里，一次次碰面、每每同桌都让她心底局促尴尬的开端。，春日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，带着路边玉兰花淡淡的甜香。天色慢慢沉下来，街边店铺的暖**灯光次第亮起，车流缓缓向前。餐厅在一条热闹的美食街上，包厢早就提前预定好了。推开门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说说笑笑，红酒、白酒、啤酒还有各式饮料摆在桌边，空气里混着饭菜、茶水淡淡的香气。，拉着江晚找空位坐下，挨个给她介绍在场的人。
“这是老周，今天是他做东请客。这位是阿梅，每次聚会都少不了她。”

接着，林国杰转头，抬手指向斜对面坐着的男人。

“这位，王砚辞。”

突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，江晚一愣，视线猝不及防撞进男人的目光里。

王砚辞原本正端着茶杯，漫不经心听旁人闲谈，听见名字抬头望过来。目光落在江晚脸上的那一刻，他整个人也猛地愣住，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杯壁轻轻磕了一下桌面。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凝固，眼底浮起猝不及防的错愕，还有一层藏不住的尴尬。这个失神只有短短一瞬，快得旁人根本察觉不出，唯独对视的江晚，清清楚楚捕捉到了。

片刻之后，他才慢慢回过神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朝江晚淡淡扯出一抹笑意。“**。”

就是这一声问候，让江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是年少时放在心底的那个人。分开许多年，杳无音讯，江晚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，万万没想到，会在这个春天的朋友饭局重逢。她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，指甲微微陷进掌心，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，小声回了一句：“**。”

那一刻包厢里喧闹的说话声仿佛瞬间远去，耳边嗡嗡作响。明明是温润和煦的春夜，江晚后背却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。她低下头，假装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，不敢再多看他一眼。一股难言的尴尬裹住了她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
原来林国杰口中那几个“不认识的朋友”，里面竟然是他。

江晚从来没有和林国杰提起过这段年少往事，埋藏了许多年，本以为早已尘埃落定，被岁月压在记忆最深处。可在看见王砚辞失神的那一刻，那些尘封的片段，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。少年时代的细碎画面一闪而过，快得抓不住，却搅得她心绪大乱。

服务员陆续推门进来上菜，冷盘、热菜一道道端上桌，凉拌黄瓜、盐水花生、卤牛肉先铺满转盘，紧跟着热气腾腾的硬菜接连摆上来。大家互相劝酒，能喝酒的就往玻璃杯里倒酒，不能喝的就拿饮料代替。席间有人聊装修生意，有人聊家里孩子读书升学，七嘴八舌，气氛热闹喧嚣。江晚安静坐在林国杰身侧，尽量把自已藏起来，跟着大家附和几句，努力表现得从容自然。

可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，悄悄飘向斜对面的位置。

王砚辞话不算多，大多时候安静听旁人说笑，偶尔开口接一两句话。他喝酒有度，别人举杯敬酒，他就跟着举杯碰一下，只浅尝一口，不会贪杯。好几次，两人的视线无意对上，江晚都慌忙移开目光，看向桌上的餐盘或者手机，心里一阵阵发紧，尴尬蔓延开来。

江晚在装潢店天天和数字、票据打交道，习惯了冷静克制，面对密密麻麻的账目可以条理分明，滴水不漏，可在这样的场面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已。明明都是成年人，各自组建了家庭，时隔 N多年后再次相遇，本该坦然相待，心底却乱糟糟一团。

林国杰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一闪而过的异样，兴致很高，时不时主动和王砚辞搭话聊天。江晚这才慢慢听清，原来他们这群人早就互相熟识，属于同一个朋友圈子，大家约定轮流请客，这次是老周做东，下一轮就轮到林国杰，也就是我们做东请客，再之后轮到另外几家。大概半个月或者一个月，就会聚上一次。

江晚心里轻轻沉了一下。

也就是说，往后，她会常常和王砚辞碰面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她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往后无数个这样的饭局，同一桌吃饭，一起说笑，要一直维持这种表面平和，藏住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
饭局慢慢吃到后半段，盘子里的菜肴渐渐少了，酒也喝了大半。有人放下筷子，高声提议：“吃好晚饭，咱们转场去KTV继续嗨！”

众人纷纷赞同，附和声此起彼伏。林国杰转头看向我：“咱们一起去吧！大家难得聚一次。”

江晚本想借口家里事情多早点回家，躲开接下来的场合。可所有人都热情邀约，当场拒绝会显得不合群，扫大家的兴致，她迟疑几秒，只能跟着轻轻点头。

桌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，拿起外套、拎包，陆续起身准备出发。江晚跟着人群站起身，跟着林国杰往外走。走出包厢，走廊灯光柔和，晚风从餐馆大门吹进来，江晚长长地悄悄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。